时间是一道不容分说的洪流,推着我们每日的躯壳、境遇、功课与烦恼,踉踉跄跄往前赶。 可是魂魄里那最轻也最固执的一部分,却像一件被遗忘在站台上的行李,永远留在了过去的某一站。
人就这样悄悄分裂了。身在此处,眼望彼处,中间隔着一道无声奔涌、再也无法泅渡的河。 你仿佛悬在半空,身体被日子牵着走,魂却飘在原处。中间那根细细的、怎么也收不回的线,就在心口扯出微微的、持续的发疼。
这拉扯的疼,记忆实在要负大半的责任。它仁慈,却也残忍。像个沉默执拗的工匠,年复一年打磨往事,把旧日里的粗粝、争吵、不如意,所有曾划伤我们的尖锐棱角,一一抚平、悄然删去。最后留下的,是一卷精心修剪过的胶片,只剩下那些光线最柔和、笑声最清澈的片段,在“回忆”这架孤独的放映机里反复投映。
我终于明白:我所深切怀念的,或许从来不是那个真实的、布满粗糙颗粒的往昔。我朝思暮想的,不过是时光为我反复冲洗、直至显影而成的一个可供短暂栖身的桃源幻象。
那是一处被美化的遗址,而我,是它唯一的朝圣者与囚徒。
这遗址,像一座从心海深处升起的岛屿。年岁愈长,浪涛愈急,它不但没有沉没,反而轮廓愈发清晰,根基愈发稳固,固执地矗立成精神版图上无可替代的坐标。
于是,我便带着这座岛,继续漂流。身在此岸,魂系彼岸,中间是滔滔不绝、一去不返的时间。
我知道,我的身体终将被推向更远的、或许同样布满倦意的岸。在这漫长的漂流中,人原来就是这样,靠着一点虚妄的明亮,走着实实在在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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